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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平-”老麦客说

【走98800步遭质疑】

每到六月初,八百裡秦川的麥田開始變黃。塬上塬下,坡東坡西,一道道梁疙瘩,一道道溝坎坎,由南到北桔黃浸染,大地慷慨地為勞作的莊稼人長滿一地的金子,在風中搖動著沉甸甸、黃燦燦的波浪。

天時還沒到,老麥客就催促我爹,“天陰濕重,可以下鐮了。”我爹掏出二十塊錢,說剩下的幾分麥子自己割,讓我帶著麥客去對門的張叔家。

望著關平的收割機,我問他,這得幾十萬吧?關平笑了,說一臺就十二萬,他們有二十八台。

“老哥,要幫手不?”麥田邊,一位年紀比我父親大的人問我父親,他身後站著一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男娃。從頭戴的草帽、腰間別的羊肚子毛巾可以輕易看出,倆人是塬上來的父子麥客。

我當兵離開家裡時,小勇的兒子關平已經會跑了。十多年後,張叔張嬸已辭世,小勇將塬下的家封好院子上好鎖,帶著妻兒一家人回到洛川。此後聽說他們一家人回到洛川不久,就趕上退耕還林的好政策,小勇與翠芹承包了幾百畝荒山種蘋果樹,下了幾年苦功夫硬將荒塬變成了大果園——他們的故事,在村裡成了傳奇!

都是你的?關平搖搖頭,說收割機政府扶持將近一半,自己再掏些。村民成立了機收股份公司,按出資多少占股。關平說著打開手機,指著屏幕上一張張照片告訴我,這些都是他們經過的地方,他們的機收隊南到江蘇、安徽,北到甘肅、內蒙古,跨區作業,一季要收割幾十萬畝的麥子……

中午回家吃飯,麥客不進屋,他們端碗蹲在門外的桐樹下,小麥客吃了兩碗又將碗伸向娘,老麥客臉皮薄,故意罵了句,“幹活不頂個,肚子卻是個無底洞。”娘聽後笑了,說娃正在長身體。父親說肚子里少油水才吃得多。麥客邊吃飯邊諞著,“還是塬下人有福,這地肥水足,一畝能頂我們陝北一百畝。”從他們的話里我得知,他們是塬大北端洛川的。洛川,離這百八十里呀!“不遠,不到三天就走到塬下了。”老麥客要了碗面湯喝下,然後卸下自己和兒子鐮上的刀片,放在井沿邊的磨石上磨著,小麥客將腰間的毛巾取下,蒙在臉上靠牆角眯上了眼。

今年六月,我回到故鄉,意外地見到小勇的兒子張關平。他帶領著機收隊,開著一排排高大的聯合收割機從南面回來。

你勇哥畫的!叔屋裡的老虎也是小勇畫的。張叔自豪地對我說。第二年,小勇翠芹便有了兒子,請人起了學名:張關平。到了六月,老關還是背著鐮刀下塬來,看看孫子,再幫著親家割麥。然後就拉著小勇去當麥客,小勇藉口不乾,老麥客罵小麥客剛吃幾天飽飯就忘本。實際上,小勇是不好意思,塬下沒人當麥客。

後來,我知道老麥客姓關,小麥客叫小勇。在我上高中時,小勇成了張叔家的上門女婿。結婚時,我被小勇翠芹的新房吸引住了——土房土炕平平常常,炕圍四周糊著的白紙上一圈的牽牛花盛開著,像張著的一個個紅紅的笑嘴兒……

“算黃算割——”在布穀鳥初鳴中,鄉黨們開鐮嘍——

割麥大都在上午十一點前,下午四點後。趕早,麥稈上露水還沒蒸發掉;趁晚,麥稈開始返潮。大中午不能割麥,天太熱,麥稈乾燥,麥粒一碰就崩開,做不到顆粒歸倉了。

你爹你娘還好?好著咧!關平告訴我,洛川的蘋果現在可有名了,按個賣的。讓我把北京家的地址告訴他,好發些蘋果給我。我笑了,說我想見你爹娘。關平說,不成!蘋果正在成果期,水肥要跟上,他爹的果園現在離不開人,他娘在家抱孫子。“等天氣涼快,我將爹娘送到塬下來看你。”我笑了,好,我不回北京了,在這等他們。

父親搖搖頭,說不用。那父子倆走了。

四十多年前,我上初中時,學校放“忙假”,讓已經有些力氣的我們回家收麥。父親給我磨好鐮刀,天剛麻麻亮,娘就給父親和我一人撈一碗油潑面。吃完面,我便背著鐮刀跟在父母后邊去割麥。

張叔與張嬸早年在南山患上了風濕病,手指頭不能伸展,腿腳也不利落,是一對殘疾人。老兩口無兒,年輕時從親戚家收養了個女兒名叫翠芹。我將一老一少倆麥客領到張叔家,張叔一家提著割草的彎把鐮刀,帶著麥客到了自家的麥田。

割麥,在我的記憶中是天下最苦最累的活兒了。上頂日頭、下弓腰,一手將麥稈壓斜,一手揮鐮往懷裡收刃。腰疼!“你碎娃還有啥腰?”麥芒扎人!“乾慣皮硬了就不怕扎了!”不到半晌,我累得一屁股坐地上。這時,那父子麥客又轉了過來。

“液體麵包!”我自己喝了一大口,然後給小麥客倒了一碗,把供銷社售貨員對我說的話說給他聽。小麥客抹了把頭上的汗,接過碗低頭看了看,將嘴唇輕輕貼在碗邊抿了一小口,咂吧了下嘴,然後揚脖咕咚咕咚地喝了個碗底朝天,看得出他喝得很香。

聽著,聽著,我眼前浮現出四十年前老關與小勇一老一小倆麥客的影子——四十多年時光,滄海桑田,一切仿佛瞬間夢境,一切又如此現實真切。那腰別羊肚子毛巾的小勇,如今頭頂著墨鏡坐在收割機玻璃駕駛艙的關平……

父親抬頭朝天望了眼,問老麥客割一畝麥子要多少工錢。“九塊!”“成,我也不還價,都是下苦錢,你把麥茬留低些。”“放心,鐮貼在地皮上!”老麥客欣喜地吆喝著兒子,進到麥田伏下身就幹了起來。娘直起腰讓我回家取壺水。我一聽,把鐮刀往割下的麥捆子上一插就要回家,父親叫住了我。他掏出兩塊錢來,說去供銷社打壺啤酒來。那年,城裡一啤酒廠在鄉裡賣散啤酒,我們才知道城裡人喝的這種東西。

“老哥,你看北邊雲厚的,眼看要下雨呀!”老麥客說。

《 人民日報 》( 2019年07月20日08 版)

我提著壺買來了啤酒,父親給老麥客倒了一碗。老麥客喝了一口,沖我爹和我說了聲,“謝謝,第一次喝這東西。”